「性騷擾」是什麼?#7 被社會靜音的他們:談男性性騷擾受害者的沉默與勇氣
童伴心理治療所 黃郁倩諮商心理師 那是在某次團體聚會後,他獨自留下收拾東西,一位女同事走近他,開玩笑地摸了他的腰,湊近他耳邊說:「你真的很可愛耶,這樣摸你會害羞嗎?」他僵住了,笑也不是、躲也不是,只能低頭快步走開。 隔天他試著跟朋友提起,話才剛說完,就被打斷:「哇,你走桃花運喔!」、「她喜歡你耶!」、「怎樣,你害怕喔?」有人還補了一句:「你這樣有人想撩你,不是應該偷笑嗎?」 他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那一刻,他知道這件事不值得繼續說,因為沒有人會真的當回事。 被忽視的聲音:那些連喊痛都會被嘲笑的男性 當我們談性騷擾時,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畫面,多半是女性受害者。但那些沉默的男性呢?那些在聚會上被刻意靠近、在工作中被言語性暗示、甚至在熟人間身體界線一再被踰越卻無從拒絕的男性,他們的經驗往往無聲地沉在社會底層,被輕忽、被懷疑,甚至被嘲笑。因此他們說不出口,因為說出來的那一刻,等來的可能不是支持,而是訕笑:「你這樣也叫被騷擾?」「你想太多了,他只是喜歡你。」 美國演員 Terry Crews 的故事是一個鮮明的例子。他身形高大,長年被視為男子氣概的象徵,但他卻在公開訪談中誠實分享:自己曾在聚會上遭一名男性高層公然伸手觸碰私密部位。那一瞬間,他僵住了,不是因為軟弱,而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,在這個的社會文化下,一個強壯的黑人男性如果出手反擊,他將從受害者變成施暴者,「如果我揍了他,我就會被貼上暴力、衝動、危險的標籤;但如果我什麼都不做,這件事就不會被記得。」他後來選擇了說出來,然而卻有人開始戲謔他的經歷,覺得他小題大作,甚至認為身材魁武的Terry Crews為何當下不反擊。 在他之前,有太多的男性因為說不出口,只能讓創傷悄悄地內化。那些表面看起來依然正常工作的他們,可能每天都在用加倍的自律、壓抑、甚至自嘲,來掩飾自己無法被看見的那一塊傷口。 「堅強」的枷鎖:性別刻板印象勒住男性求助的聲音 「你是男人欸,怕什麼?」 社會對男性的期待,不僅要求他們堅強、冷靜,甚至連被觸碰的不適,都要一笑置之。當性騷擾發生在男性身上,尤其是被女性或熟人加害時,整個社會似乎預設了「他應該可以處理好」、「他根本沒有那麼痛苦」。在這樣的性別文化中,「受害」被視為一種失能、無力、脆弱,與「男子氣概」背道而馳。於是,男性在受傷之後,不只是面對創傷本身,更同時承受著角色崩塌的羞恥與社會的質疑。而那一層被稱作「堅強」的盔甲,看似保護,實則是噤聲的枷鎖。 許多男性受害者在經歷性騷擾或性暴力後,不僅感受到羞辱,更產生深層的自我價值動搖。他們會問自己:「如果我真的是一個夠強的男人,我怎麼會讓這種事發生?」這種自責與內化的羞恥,反而掩蓋了加害者的責任,也使他們更難主動求助或對外求證。 這些壓力看不見,但緊緊勒住了被害者的聲音與情緒,所以我們常見的,不是一個會說「我受傷了」的男性,而是一個表面看似正常、內心卻孤寂的身影。不是他們沒有受傷,而是我們用「堅強」的標籤,禁止他們喊痛,這樣的「堅強」,往往不是力量,而是一種不被允許脆弱的囚籠。 男性受害者的受傷反應不同但真實 男性受害者的反應,往往與社會大眾熟悉的受傷樣貌不同。我們習慣把「受傷」想成哭泣、恐懼、焦慮閃躲,但對許多男性來說,這些反應並不容易。根據美國創傷壓力研究學會(ISTSS)的報告,男性經歷性創傷後,常出現以下幾種「非典型」反應: ▪️憤怒或暴力傾向 ▪️行為冒險(如酗酒、性冒險、魯莽駕駛) ▪️情緒遲鈍、麻木 ▪️對人際關係的退縮與疏離 ▪️對身體的感受隔離 這些行為常被誤解為「他脾氣不好」、「他就是叛逆」,但實際上,可能是創傷的一種求生反應,透過「不再感覺」來保護自己。因此,在看見男性受害者時,我們需要放下「應該怎麼反應」的預設,理解每一種非典型反應背後,都有可能藏著沉痛的傷。 我們不需要堅強的倖存者,而是一個能安全發聲的空間 當男性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受傷的經歷,社會卻常常用另一種暴力迎接他們:「你想太多了吧?」、「你不是男人嗎?怎麼會怕那個?」、「難道你不喜歡嗎?」 在這樣的回應中,我們其實是在告訴他們:「你不能當受害者」,甚至「你不值得被相信」。社會對「倖存者」的想像,也往往綁在「理性、勇敢、有行動力」這些框架之下。男性受害者若不能清楚敘述過程、無法即時反擊、或呈現出混亂與矛盾的情緒,反而容易被懷疑。 我們不需要他們堅強、有條理、證據齊全,我們需要的是,讓每個想說「我不舒服」的人,不再需要先說「對不起,我這樣說會不會太誇張?」給他們一個出口,一個無需防衛的空間。這個出口,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能馬上走出去,但我們每一個願意傾聽、願意相信的行動,都可以是那扇門的一部分。 每一個說不出口的傷,都需要被聽見的勇氣 有些傷,沒有外顯的痕跡,卻長年隱隱作痛;有些話,不是不想說,而是說了太容易被輕描淡寫,甚至當成笑話。對許多男性而言,承認自己曾被冒犯、被侵犯、曾經害怕或想逃跑,不只是面對創傷,更是對抗整個社會對「男性」的期待。 我們不該要他們證明自己有多痛,只需要成為那個願意傾聽的人。因為唯有在被聽見的當下,那些卡住喉嚨的痛、藏在笑聲後的委屈,才有機會被釋放、被接住、被修復。
「不是該覺得開心嗎?」
「那是她喜歡你吧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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